网志的背景乐曲,是雷光夏的《时间的密语》。那是去年的小雪,此为今朝的立冬,又是一载了。她帮我记载了时光的轨迹,正如她庄重的曲名。忆起那天,身着单薄的衣衫,在秋风里,唯见眼前,一片落叶。而,度过了立冬三十余摄氏的夏季热,以及出人意表、突如其来的热带风暴,真正的——萧煞又美丽的冬天,就要来了。
一场秋雨一场凉。使人印象深刻的,是九月、十月之交:好一场暴雨,下个不停,下得人目眩神迷。一次雨打风吹时候,驻足三教楼的走廊。眼镜片被豆大的水珠打湿了。映入眼帘的,是楼层上层的黄色花瓣,被雨水击打,坠落到台阶下的花坛里。古来之重风月者,见到秋雨、落红、黄花这样的意象,是动辄要生发怜悯之心,乃至以之自比的。那时,我亦细细数来,淡淡嗟叹,那坠落的花瓣,何遽不似现时的自己。何遽不似呵。
旋即的联想,是阿兰·德波顿在《哲学的慰藉》里,援引哲学家塞内加,在马尔恰痛失爱子时的规劝。马尔恰是卡利古拉登上王位时代、一位远离政治的母亲,在失去爱子后,退出一切社交活动,日夜沉湎于哀痛之中:
“何必为部分生活而哭泣?
君不见全部人生都催人泪下。”
诗歌一般的话语,欣赏却远不止诗情。论时间、程度,论境界、及至,皆可谓一种“大哀惋”,“大悲怆”,高洁洒脱的为人。木心在《素履之往》里,亦有过异曲同工之句。忆起去年夏天,就曾援引过斯言。仅是当时不过浅尝辄止,取其字面,而未见其深意耳:
“痛苦欲绝的悲哀是不自然的……——整个自然界是漠漠茫茫的悲哀和贫穷,人,若求其为‘自然之子’,就得保持适度的悲哀,适度的贫穷,而这等于在说,要先从痛苦艰难中摆脱出来,然后才好谈那种使人差强像个人的漠漠的什么,茫茫的什么。”
涉世未深,身不由己的时候自然相对少。我从来满意对自身的了解与克制。然十月底的事,于我依旧是一种警醒。其时,案牍劳形,心为形役,使自己过早地处在一种身心俱疲的状态,略微遗失了应有的气度和雍容——如若一直过得太顺利,容易轻视自己内在的力量,减少了对人对事的思索力。上苍赐予我一个放弃粉饰太平的时机,我亦没有回避或错过、暴露缺陷和自省的机会。我为这种警醒而欣慰,远胜过业绩与次序。木心写:“就功利性而言的‘上进心’,犹不足贵。”确然,荣誉这样的身外之物,比爱情更居无定所。
许多事情,非经内心的刻意所为,抛却一切杂念,反有无意插柳的柳之成阴。少时便喜李清照之《如梦令》,今日领略它的真谛,方觉会心。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同友人的书信里,如是写道:实际上,相比智者,我更愿成为仁者。博闻强识与文才以外,我更希求,内心的良善与放达。而也许,二者并无矛盾。仅存在外化的不同,或阶段的先后。可以通过制心一境,在内心找到和睦。此亦未可知。
黎戈写,“文艺真是奢侈品”;张悬唱,“想法很多的时候,要细腻地用”;而孔子说,“敏于事而慎于言”。长久以来,在茶和文字面前,能够从容不迫,有礼谦冲。而心愤求启,口悱难达,亦并非没有。有感于雷光夏在我钟爱的唱片《黑暗之光》的内页,留下这样的话语:
“每当我觉得自己诚实,
别人总觉得我隐晦了……
但这就是我的方式,
仔细听,您一定会明白的。”
尝有一日,友人有心,提醒校道旁的紫荆初发,模样惹人怜爱……在历经依靠戒律独善其身的阶段后,心平气和、恬淡从容地,与周围来往。方觉“误入藕花深处”的无心之美,有如那路旁的紫荆,在足迹的周围,发而幽香。
我听懂了,秋天的密语。感谢秋天。

许久没有在这本笔记本里落笔,近段时间实在忙碌甚。至于有些时候,想起床头的书本,已一段日子没有被翻动。而翻动时,也只是忙里偷闲,犹如片段的风景。小茕写:“生活中‘务实’的尖顶渐渐显露出来时,我根本无以逃避。”才浅浅领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