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和姑娘聊到自然卷。清亮而缺少杂质的声线,着实引人久之回味。而后,不可避免地提到他们的告别。我不无惋然地说,这样一对异于寻常的音乐人,迅疾之下便烟消云散,实在可惜。姑娘却显得很淡然,她的答语让我记忆犹新:
“暂时顿一顿,未尝不是一种对大家都好的结果。我以为,因为时间不长久,所以值得回味。
精品太多,亦就贬值了。”
这是一篇迟到了三个周的网志。我的文字显而不是精品,但我依旧让它缓了下来。这样的稍歇,不是第一次。回首过去,三两个周的停滞,往来并不缺乏——如是为自己寻求缓和,实是一份宁缺毋滥的退让,及为之后的文字留出一片持续推进的余地和空间。
“珍爱生命,远离博客。”如王小峰的调侃,生活并不一定需要网志。那终究是一股尚未渡过的大潮。然生活却依旧需要记载,要求不时回首,观照心扉。三个周的时间,领悟过相当多的事情,我把它们留笔,就在那个用于撰写网志手稿的笔记本上。如是下来,却也几近填满了整整一页纸。然我却明白,它们只是些关键词。可以被留下,但不能留太多。切不可因为这些既有的锁定,规范了文字的走向与前行。
四月,即使是北纬二十度上下的岛屿,也依旧是早春。切不能因为几天的暑热,就断定夏天的逼近。古代的传统历法,确有一定的章法和规律可循:“清明时节雨纷纷”,就我注意观察的这几年,已是成为从未变动的常态。正是早晨至盛午的时分,已是一片氤氲着孤寂的迷蒙。忆起清明的大课间,广播站播放着恰如其分的钢琴曲。顺延着遥望去,会在那边看到,这迷蒙衔起一段特异的转化,变成了迷茫与潋滟的混合物。
最近的情绪,总是无端地被钢琴声所勾起。之于我所认为的中国乐器,它们有自己的实象,细而聆听,将会听出它的抒情。而钢琴不同于它们。我见,
钢琴是一种不会诉说的乐器。倘若东方乐器对制作师有更高的要求,钢琴则需要听者驰骋自己的想象。
住宅楼下便是学校的艺术馆。平日里的每天下午,都有不少西洋乐队的同学在那训练。平淡的既定音节,递增上,又减回来。年复一年,大抵永无停息,实在无味之至。但偶尔的一些下午,会有钢琴声从中悦耳地传出。那是一曲清亮的音乐,刺激着我的耳膜。然所思所想,却不仅然“清亮”那么简单。不少影像在脑海中浮现,直至掀起无绝的波澜——原来,它隐涵了那么多的迷幻。
至今想来,很是遗憾的事情,便是没能坚持地学下钢琴。家里,父亲弹得一手优秀的“业余钢琴”。于是,初小的时候,我曾接触过钢琴,一年左右的时间。而后,却无端地放弃了。现在回忆,却记不起放弃的真实缘由。至今,家里依旧摆放着这架珠江牌的钢琴,座椅里有若干大本、诸如拜厄、车尔尼、哈农、约翰·汤普森的简易琴谱与教程。我也早已习惯,客人来访时问,你会弹钢琴呀,给大家来一两段罢。然后笑笑摇头。心里其实漫溢了无奈。倘若有机会和闲暇,一直期望着能够重拾。
帕海贝尔的卡农,一直于我格外青睐。近来重听,感触良多。“卡农”并不指代任一首曲子,而是一种艺术形式的统称。生活中,我们可能在不同的地域接触过,却从未认真地聆听。它特点鲜明:往复无绝,乐音交织。我可以沉浸在其中非常久的时间。只觉这音乐与自己的内心世界,如榫楔一般,嵌合地天衣无缝——她酷似当下的生活——时而如节庆般灿美,时而如独处般沉静。暖暖的乐声悠扬,缤纷欢欣异常,引得心醉不已。
于是,换背景音乐作这曲变奏。且终究没有选用乔治·温斯顿演奏的、更为出彩些的版本。它包涵了甚些的华丽与渲染。而这首曲子恒久的美丽,我依旧认为,是淡定和流畅。
引余华的话说,没有一个作者写作的历史可以长过阅读的历史。就目前、写作风格还未曾定型的自己而言,阅读的品类与质量,显然对写作有直截的正相关作用——可以试想,当文字的走向难以受到自己管束的时候,内心很自然地会去仿式。而这个时候汲取的他人的智慧,将很容易转化成自己的思想。
近来阅读了不少风格流畅锋利的博客。诸如王小峰,老六,和菜头。在zhuaxia订了,每天都可以看到更新——他们的编辑同思潮一般迅速。找到《
三联》来读,却忽略了已经放在那儿许久的《
收获》。倘是说近来的文学阅读,我曾有一天抽下《
告别薇安》,从头开始,逐次篇目,却打乱了顺序。那是安妮风格未曾定型的时候,夹带有很多尖锐与桀骜在其间。好容易得到木心先生的散文集,方才阅读了一篇文字,便放归原位。
就是这样。
犀利,还是缓和,成为我一步思考的问题。论文字的优越,一则在词句的搭配上,那是较低层次的。当词句的摆弄达到一定的层次,便要跃迁一个层面,达到一定所谓“思想的高度”。而身处这个层次,文字本身的华彩与否,便不那么重要了,只是作为相得益彰的陪衬。
曾经有一段时间,格外热忱,甚么都期望尝试。一系列的活动,积淀了难能可贵的经验与阅历。然超负荷的工作,却使自己趋于身心的极限。翻开去年底到今年初的博客,读到文字的舒缓,读到第二人称的引入,却一下子对那段日子充满了余悸——我看得出其中对自己的压制——我尽力地抑着,排解着,使自己尽可能平静。然这样的平静是表层的,
其中氤氲的寡欢,随时都将有可能一触即发,或者一溃千里。
新学期伊始,我曾提醒自己,那里有现实的作用,不得再无尽地选择。怀揣着内心的自我与矛盾,终究推掉了系列的活动,英语节的表演,艺术委员的职位——当周身细胞不够雀跃时,尚且先独善其身,兼济天下并不是必然追求的终极目标。另一个侧面看,自己性子里苛求,待事不做则已,做则必优于人。这是处世态度的层面,它经由内心方式的确认,比性格都更难以变迁。
也是这段时间,欣喜地看到,自己一点点培养起了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上周日一天,数理两场大考结束。结果不尽然优越:今天发下物理成绩,不出所料,不及格;至于数学竞赛,大抵亦是不抱指望。如此,被一场场考试牵就。甚至紧迫与松弛,以及喜怒哀乐,尽然。然我却由之,渐然明确了很多。姑娘的一些话,也改变了我的一部分行事方式和看问题的角度。高低起伏可以是种曲折,也可以是首动人的歌。自怨自艾会被放到其次,我终将不畏伤痕地前行。
还是这段时间,观看了被拍成电影的《
活着》。去年的五一假期,曾用一个通宵,读罢余华12万字的原著。它历尽得太抽象,太迅疾,造成体验不深。然在影片落幕的刹那,自己的内心却开始一阵极端的空虚。拾起一张纸,在纸面上近乎残酷地写下:
扼腕的绝望。绝望之后,突然感到极端的松垮——这种松垮,与近来习惯的、深夜里聆听音乐广播的松弛,并不等价。后者只是无法猜到广播下一秒的走向,待它揭开谜底,会有种微弱的神秘破除感。但《活着》所带来的松垮,甚好似藉助药物的力量,拨动了灵魂的和弦。
天气终究是会变好的。前两天,我站在教学楼的顶层,欣赏划越天际的飞机云。性格中本没有很青睐的颜色,但蓝色,依旧被我认为是最适合倾心与变幻的色彩。我曾把冬天到来时的蓝色称之“雪蓝”,她蓝得彻底,蓝得沉寂。而这飞机云畔的蓝天,我把她叫做“
灿蓝”,她有种深入人心、引发共鸣的力量,引来心境的起飞。正是历经了一个周的潮冷的洗刷,方才更得以珍惜这分灿烂与粲然。
收到悄悄来信的那天,正是晴好的一天,然她凝结了我的很多深思。发现她的性格里,有如此多同自己的交集。
彼此都曾经之于生活,不驯地有着轰轰烈烈的期望。后来坐在黑夜的深寂里,任凭时光与现实,同微风一般,拂去不必要的棱角。
逐渐,应该懂得不伤怀也不忘怀的放弃。同时把持着对生活的一缕期许与幻想——并把它当作不可遗失的珍重与坚定。
倘若,我们都足够聪明,也足够从容。
四月廿一日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