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黄昏,常常独自拍摄落日和云彩。飞机云清洒自然;晚霞酒红、多彩多姿,更接连不断。她醇净的成色,有时竟宛如是动画里的场景。足以使傲性纨绔的生灵,黯淡了容颜。
工作的最是简单,在于它目的的纯粹,路径亦可以轻易地有条不紊、按部就班。于我而言,笔耕不辍,辨证无数,生活的兴味本不在这些事项里,然心灵亦可以在劳作中单纯。尝试过便收获了这方面的生活经验:心无旁骛,专注不二,亦是一种净化和愉悦。
四月下旬时,首次独自网购的书本来到。素来,一方面,外界无法跟上我的脚步;而另一方面,在许多事情上,自己又是迟缓于外界的。从来未曾网购书本,只因囿于无从接受,这便捷所致使的、某些过程的缺失。而这次,对书本的渴求最终胜过了这克持。无可否认,在看见她们时,内心欣然依旧难掩。
阿兰·德波顿在作品中,写道绘画的事。其中一个观点,我读来喜欢,唤起了心底对周身细节的觉醒:
“……有一种标准可以衡量我们是多么习惯于对细节的疏忽:如若我们停下来注视一地的风景,停留时间约为完成一幅素描的时间,那我们将被认为是反常,甚至是危险的。十分钟敏锐的专注是描画一棵树所必需的;然而最好看的树也很少能让过路人驻足一分钟……”
随即读到小茕的网志,引领我留心到这样多细腻好听的生活节拍。譬如现在写作时,笔尖与纸面的碰触声,左手在纸页的摩挲,纸张的翻动,窗外的蝉鸣,晚风,和窗帘的飘摇……是这样,绘画,以及以文笔为画笔的写作,其着重皆不在速度,而是对周身、从容自然的接近和细致,并从中获得平日难以察觉的接悟与领会。
先前读隐逸传统的书本,如《
空谷幽兰》,知隐者能够听见凡人听不见的声响,看见凡人看不见的事物。今天细想来,这些声音和景象,所以不为芸芸众生所轻易聆听见、看见,并不简单地因着它们不存在,或不能为听觉、视觉所感知。而也许是缺少聆听、观察的平静与心境罢。
《空谷幽兰》的译者明洁居士,有过一册作品,所写是北京城嚣的净土法源寺,书名取作“花落的声音”。一次,在一棵榕树下,见叶子和细小的花托落在身旁,引我仔细恭谨地凝视和聆听了一番:叶片从擦破其它树叶,到近乎悄巧无声地与地面亲吻——我于是没有再错过这一过程,它的旷洁和优雅出人意表。
树荫下,是与外界和新鲜空气接近的地方之一。那里尽管不乏人的鼻息,但自然早已形成的气场,依旧难以磨灭。论唯独的缺陷,也许是昆虫的结队成群——不过又突然闪念,这是谁在侵占谁的领地。
课室环境昏暗,接悟贫瘠,常敦促我离开。但凡不擅与人事打成一片的个体,往往在自然与物事之中,找寻和领受到、他们所希冀的惺惺相惜——这是补偿,更是嘉奖与馈赠。看见不少重花鸟、风月的人生情趣之士,其离群索居以安身立命,也许出于权衡与无奈。然我亦以为,此亦完全可以成为内心所向和自知,一种大明明的选择。
近来聆听了一些风潮音乐。从之前识得的史辰兰,到如今知会的萤火虫,范宗沛,何真真,林海,黄雅诗……她们不单是悦耳那样简单。读到一位同好、援引秦少游的词句以形容:“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我想,愿于安静聆听这些淡致向善的曲子的人,也愿意将如此欣喜的表达献给她们。
同样欣然于聆听见这样一些曲子:其旋律和情感的美感,不一定源于表征上的幽静。然却如上篇网志之所提,是一种“以乐生之静”,是内心的安定与和平。常不知觉地和着她们打起拍子,亦乐于在脑海中推敲与描画,藏在这些乐章背后、不时变换的图景:萤火虫和鱼,花,雨,潺潺的溪水……当发现自己的涵咏与曲名吻合,只觉知音难觅,共鸣久违。
五月十八日
页眉摄影
约翰·巴勒斯在《
醒来的森林》里写道,“正是由于我们的贪睡恋床,使得我们与大地和空气所隔离,并阻止我们效仿鸟与兽早起的习性。”这天起得很早。鸟鸣升平,见窗外天早灰蓝,云霞明灭,只觉所有文学都显得乏力。
指尖余留
黄 昏


是 夜
外一篇:回复Jasmine
Bork:
最近听别人说才知道你有blog的。
这间精神小屋仿佛驻建在桃花源中,在里面一定住着静和而自由吧。
刚刚看完《
黔行纪》,觉得静夜看文章很有感触,就想到给你发条子。
……对机场的气氛我十分迷恋。特别是夜晚的机场,有很多的灯,很多的杂志闲书,很多和自己一样没有睡去的人,在精致的cofè店要杯热热的咖啡,同时品尝着登机前的心情。很多的时候我都觉得机场对于习惯熬夜的人来说,是个很不坏的家。因为那有来来往往的行人还有很多商店都会以柔和的光照彻夜相陪。
但是关于旅行的意义,在陈绮贞的歌中没有找到答案。我原来也曾很感兴趣地想过,但也未果。很多人说是是为了让对目的地的期待幻想不断消磨,最终达到一种满足。不知你对旅行的意义有没有更独特的体会?
Jasmine
Jasmine:
《黔行纪》是故旧的文笔了。如若愿意,可以阅读近一些的网志。如之前写道,文字具有她的脆弱性和错位性,切不可同日而语。前年夏天,起初落笔网志的时候,具有浓重的表达欲望:忿忿不平,竭力制导话语权……尽管一些内心方式和思想,其时已开始端倪;而网志的表达方式,依然起承转合,少有风格上的定数。但愈发觉得,值得急切谈起的事物越来越少;即使有,亦会自觉选择一种安宁平淡的方式,使她们身潜了更深层级的所在。
切入正题。阿兰·德波顿曾有一部关于旅行的作品,书名作“旅行的艺术”。在此无妨指摘几段你读:
“……实地的旅行同我们对它的期待是有差异的……我的身体和心灵是难缠的旅伴,难以欣赏这趟旅行之美……我们曾期望持久的满足感,但实际情形并非如此,处在一个地方所得的幸福感和同一个地方联系在一起的幸福感似乎一定只能是短暂的……
“……人类不快乐的唯一原因是他不知道如何安静地呆在他的房间里(帕斯卡尔语)……如果我们可以将一种游山玩水的心境带入我们自己的居所,那么我们会发现,这些地方的有趣程度不亚于洪堡的南美之旅中所经过的高山和蝴蝶漫舞的丛林……”
曾读到一些书评,作者由此认定,德波顿本人重视行程的实际,甚或不是云游的“支持者”。亦有作者这样写道,多读书,少旅行。
“多读书”诚然是对的。我于是回到书中,品尝德波顿的心境,只觉并非如此有失偏颇。对于洪堡——这位醉心南美丛林、乃至周遭万物的博物学家,德波顿不曾刻薄一句,或许亦是理解和尊重的——一位极有底气地忠实于自心热忱的人,素来不应得到他人的浇薄。
而我读来,德波顿所希望表达的,是在年华的大旅程中,明朗和自然的心境。在书末的行文中,他亦写得清楚:“……他一定不会告诉洪堡,南美洲是乏味的,他仅仅会催促他去思考,他的故乡柏林或许也能提供某些东西……”这里的“东西”,我将之认作洞明世事的另一种方式——它由境而生,更由心而成。
世上从来有行者,亦有恋乡者。其二之间,并无段位等级的分野。且这两个角色,亦不是绝对的。忆起一位友人在网志里写:“……本无所欲亦无所为,以平常心去面对生活中的一切际遇,无论静止还是行走,我都欣然接受,欢欢喜喜……”我颇为钦赏和认同。
旅程中,纵然有种种未知和复杂的难题,然倘若持有蝼蚁浮游于天地之间的行者之心,路过其间琐碎,亦通透平静,不会过多牵绊。而生活中的周遭,亦有许多喑哑,沉默,以及常常落于遗憾的心理欲求。以一种恋乡者的珍重去拥抱,亦不会消极和逃避——对外界世界的奇观,不会永远趋之若鹜;论好奇心,亦不再那样急切和难耐。
近来阅读一册自然生活的作品:台湾女作者阿宝的《
讨山记》。领悟和感动良多,难以释怀。叹竟有这样有底气的追梦者,生命深沉任真,痛快精彩。
在《
山盟·讨山缘起》一节开端,阿宝便写道:“……也许是那些尽情行脚、放怀天地的岁月,涤荡我目迷五色的欲求,云游的经历内化沉潜,淬炼出沉静自省的能力,我开始看清以往看不清楚的矛盾,听出内心纷杂交错中最重要的声音,我甘心流汗低头的时刻到了……”
行走是和自己有关的事情。人在旅程,与自然乃至世间的亲晤中,不断转换着角色。亦不知觉地,转换了心灵和意志,找准自己的定位,保持最恰当的距离……我已觉得,无论静止或行走,观察这个世间、更新的角度和心境,都是值得不断平心静气去寻找的。性情中最深沉和根本的部分,需要人工,为她们创设呈现的条件。
如果也准备好了,让我们在各自的道路上,继续一起走吧。
Bork
五月二十二日